黑鼎离手的瞬间,四周飘浮的金属残片齐刷刷停在了半空。
屠元站在废墟最高处的一块扭曲钢板上,脸上的肥肉剧烈抽动着。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艘彻底报废的商盟飞舟。堂堂万界商盟的精锐回收队,带着高阶探雷法器,居然被几个连灵界门槛都没摸到的底层蝼蚁利用规则漏洞卡死,连主舰都砸进了这片烂泥里。
这要是传回总盟,他这个队长的位置不仅保不住,还会被直接扔进填埋场当燃料。
胸腔剧烈起伏,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屠元低下头,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坑底那个抱着石柱的年轻人。
“能死在内门定做的熔炉里,是你们这群耗材的荣幸。”
屠元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种失去重力的凝滞空气中,却显得尤为刺耳。他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宣告,掩盖着自己被迫抽出最后底牌的羞恼。
粗壮的拇指重重按在黑鼎底部的激活阵盘上。
机括咬合的刺耳摩擦声骤然响起。那尊原本只有西瓜大小的黑鼎,表面刻录的繁密阵纹像活着的血管一样蠕动起来。紧接着,鼎口朝下,急速膨胀。
十丈、百丈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,一尊漆黑如渊的巨型涡流机器倒悬在天穹之上,彻底挡住了头顶的月光。整个遗迹废墟被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中。原本因为红绫吞噬而倒转的失重规则,在这股庞大且蛮横的工业级法器引力面前,被强行覆盖。
地面的脏水不再上浮,而是被拉成无数根细长的水柱,直直吸向半空的涡流中心。
几十步外的废墟边缘,一块扭曲的飞舟甲板被顶开。
刑百川从缝隙里爬了出来。他的制服破了几个大洞,左半边机械脸里的齿轮卡着几粒碎石,正往外冒着焦糊的黑烟。他没有去看天上那尊庞然大物,也没有看屠元,而是低头审视自己布满刮痕的金属导灵义肢。
“辅助阵列受损,外部灵力网络断联。申请物理超频接入。”
刑百川对着空气报了一串刻板的代码。随后,他拔出腰间的短刀,顺着左臂的机械接缝处插进去。刀锋一转,用力一挑,直接切断了义肢内部的限制锁。
暗蓝色的电弧顺着皮肉乱窜,空气中多了一股烧焦的臭味。刑百川连眉头都没皱,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蹬,整个人跃向半空。左臂的金属导灵管如八爪鱼般弹射而出,带着淋漓的鲜血,死死咬住融灵炉最外围的基座辅助阵纹中。
沉闷的运转声骤然加快。
他直接充当起了人肉算力放大器。随着大量灵力与生命气血被强行抽走,刑百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,换来的,是融灵炉全图炼化模式预热程序的极速攀升。
下方的泥沼里,环境已经恶劣到了极点。
庞大的引力压下来,李长生抱着石柱的手指骨节发白。他的经脉里干涸得连一丝真气都挤不出来,之前强行篡改重力场带来的精神反噬,让他的脑干像是被楔入了一根生锈的钉子,视线边缘大片发灰。
“松手!这地方的结构扛不住涡流!”
段无锋粗哑的声音混着血沫子,从左侧砸过来。他仅剩的右手一把扯住李长生的后领。
这名老练的探员就算骨头断了大半,求生的本能依然锐利。他浑浊的眼睛飞速扫过上空逐渐成型的灵力涡流,视线死死锁定在不远处一块呈倾斜倒塌状的巨大阵法石碑上。那块石碑底座连着地脉,恰好卡在涡流引力风暴眼外侧的一个微小盲区处。
“走!”
在几乎让人无法直立的强拉扯力下,段无锋将残存的罡气逼入脚底,死死踩住泥泞,连拖带拽地拉着李长生往石碑方向挪动。每走一步,他的小腿肌肉都在痉挛。
就在两人翻滚着钻进石碑底下的瞬间,融灵炉的第一波全图锁定引力网,罩了下来。
“呃——”
段无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。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肉垫,四肢撑地,死死趴在李长生背上。那具原本就遭受重创的残躯,硬生生顶住了从石碑缝隙里压下来的高压灵流。
细碎且密集的骨裂声再次从段无锋胸腔里传出。
李长生能清晰地感觉到,贴着自己后背的那具身体正在剧烈颤抖,温热的黑血顺着段无锋的下巴,一滴滴砸在他的脖颈上。对方在用物理肉身为他争取最后的喘息空间。
“别死。”
李长生盯着近在咫尺的烂泥,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两个字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他强忍着识海被撕裂的剧痛,右眼微微睁大,再次撑开了窃天体的视野。
世界在视网膜上褪去了颜色,变成了无数根刺目的数据流。天上那个遮天蔽日的黑色漩涡,不再是一件单纯的法器,而是一座精密到了极点的绞肉工厂。底层逻辑代码像瀑布一样刷过他的视神经,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。
突然,他眼角肌肉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。
在那片代表着炼化程序的繁复代码深处,视线捕捉到了一块极其突兀的黑区。那不是一行指令,而是实打实的物理阀门。
窃天体的解析能力在这瞬间停滞了半秒。
李长生视界中倒映出那个死角,这尊法器的核心控制枢纽外,竟然套着一层必须依靠活体血肉持续填补才能卡死停转的物理死锁。
这是上位者防备底层破译代码的最后一道保险。就算解开了阵法逻辑,找到了后门,如果没有几具足够分量的高阶修士肉身去堵死机械阀门,这台机器依然会无死角地碾碎底下的一切。
代码破解陷入了死胡同。
手指深深抠进烂泥里,脑子里快速盘算着对策。必须找够分量的肉体去填,但此刻在这片废墟上,除了他和半死不活的段无锋,剩下的活体……
半空中的另一端,有人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。
墨千音像一只被蜘蛛网死死粘住的飞蛾,悬浮在距离涡流中心不过几十丈的位置。刚才因重力倒转带来的悬浮,现在成了她无法摆脱的绞刑架。
没有地面借力点,经脉尽毁的她连挪动一寸身体都成了奢望。
融灵炉庞大的引力无情地拉扯着她残破的暗红长袍,甚至将她体表崩裂伤口渗出的血珠强行剥离,化作一缕缕红雾,径直吸进黑鼎深处的阵法里。
“屠元!”
墨千音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叫。她死死盯着远处高高在上的男人,仅存的右手还在试图凝聚最后一点血气。
但头顶那座机器不会给她任何回应。
在这套无差别全图炼化系统的代码里,没有任何仇敌或友军的区别,只有资源和杂质。墨千音凡尘阶三阶修士的血肉,在系统的判定中,不过是一批优先级较高的高浓缩同态耗材罢了。
引力再次攀升。
墨千音咬破舌尖,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屑的本命精血喷在半空中,强行祭出了自己最后底牌——一面凡尘阶三阶的本命血盾。
暗红的护盾刚一成型,散发出一圈圈波纹,试图在她周围撑开一个微小的独立空间,抵消那股要把她撕碎的拉扯力。
“预热结束。”
刑百川刻板的声音顺着义肢接驳的扩音阵纹,穿透风暴传遍全场。
天上那个巨大的黑色涡流猛地停顿了半个节拍。
下一瞬,全图抹杀倒计时归零。
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炸响,也没有气流的狂乱呼啸。绝对的工业化碾压降临时,连声音都被一同卷入了深渊。
墨千音面前那面耗尽心血凝聚的本命血盾,在接触到引力风暴边缘的瞬间,就像一张受潮的薄纸,连半秒的阻挡都没做到,便被无声无息地碾成了一团肉眼难辨的红色粉末。
她凄厉的叫声甚至还没传出喉咙,整个人便像个破布麻袋般被生拉硬拽着,直直坠向涡流最深处。
地面的掩体处。
“喀。”
那块连着地脉的坚硬石碑,表面出现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。
紧接着,裂纹像蛛网般疯狂扩散。石头彻底碎裂成齑粉。
掩体消失了。
失去遮蔽的瞬间,李长生连扣住地缝的力气都没来得及使出,便被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吸力倒吸向半空。
段无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。两人像两片落叶,被卷入那足以绞碎一切的黑色深渊中,再无任何物理层面上的退路。
四周的光线迅速暗了下去,视界被法器的内壁彻底吞没。
就在李长生被卷入涡流、高速坠向未知的法器内部时,他强撑着的右眼里,原本有条不紊的数据流突然发生了暴乱。
一片代表着绝对死亡判定的血色乱码,瞬间铺满了他的整个瞳孔。
